2021年

02月27日

2021-02-2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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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清源著《此事无关风与月》

2021-02-19 15:06:51    作者:李清源 著   编辑:陈传坤  来源:作家出版社  

《此事无关风与月》

作者: 李清源 

定价:45.00元

出版社:作家出版社

出版时间:2020年1月

作者简介:

李清源,中国人民大学创意写作硕士,作品发表于《当代》《十月》《人民文学》等刊,并被《小说选刊》《小说月报》《中篇小说选刊》等刊选载。中篇小说集《走失的卡诺》入选“21世纪文学之星”丛书,2019年出版长篇小说《箜篌引》。曾获《当代》文学拉力赛年度中短篇小说总冠军、杜甫文学奖、河南省优秀文艺作品奖等奖项。

内容简介:

《此事无关风与月》是近两年颇受文坛关注的青年作家李清源的一部中短篇小说集,也是他的首部精选小说集,代表着他在中短篇小说创作领域的成就。

李清源的小说好看耐读,这不仅源于他较为丰富的生活积累,更在于他不动声色却有痛感的叙述功力。人生百态、现实镜面在绵密的生活流中无缝交融,各色人物在这交融中就不可能是单一的,而是多侧面的复合体,这种带着生活毛茸茸气息的各色人物,折射出生存场中现实的纹理,汁液饱满,真实灵动,具有不尽的言说性,这是作家的追求,也是文学的旨归。


推荐语:

小说终归是世相之书,在尘情中昭示人性,混沌中窥见灵魂,于荣枯无常之境,发现时代的本相与生活的本真。清源的写作深谙其道,收入这部作品集中的每一篇,几乎都在精纯而耐心的叙述中,让我们看到荒野中蓬勃而生的罂粟。这种成长于混乱与秩序之间的美与力量,恰是小说的魅力所在。

——阎连科

李清源的小说,是裹了丝绸的刀子,他的锋利是没有声音的。他把古老与现代熔为一炉,刀锋探幽烛微,亮光镭照人心,从容淡定中蕴藏着穿透时空的力量。

——李佩甫

清源的文字,有某种神秘的睿智和老成,语峰机敏犀利,却又有洞透世事的宽容,对社会变迁和历史风云中的人性有极为准确的把握。他能在极小的事件和场景中迂回曲折,如剥洋葱般,逐渐显示出生活内部幽深隐秘的层层褶皱。平庸的现实,凡俗的人生,内核中都有渴望,都有人类不愿放弃的精神。我想,这也正是文学所要昭示给我们的。

——梁鸿


目录

诗人之死            

一件口耳相传的往事    

猎人与山贼          

门房里的秘密        

准提庵街的钉子户      

青盲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胡不归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红尘扑面              

无缘无故在            

轻肥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此事无关风与月      





精彩书摘:

诗人之死

派出所打来电话时,杨宗初正在为刘小柳拉赞助。派出所问他是不是文联主席,他说是。派出所说那你过来一趟吧,你们的诗人死了。杨宗初看了看旁边的刘小柳。刘小柳正跟赞助商窃窃私语,耳朵与嘴唇几乎粘到一起。

杨宗初不高兴地冲话筒说:哪个诗人?

对方说:

钟鸣。

等杨宗初赶到小旅馆,已是一个小时之后。刘小柳要跟他去,赞助商必欲她吃完饭才放行,所以耽搁了。但等饭局结束,刘小柳又改变了主意,不跟主席去看死人,而应赞助商之邀去洗脚。杨宗初开着文联的破现代孑然而往,一路骂着街上的傻逼司机,逶迤来到北关新安街。新安街是条单向胡同,短小弯曲,一头连在闹哄哄的大道上,好似一条可以忽略的阑尾。街口电线杆上箍着一块长条形灯箱招牌,上书“如意旅社”,一个血红的箭头指向街内。杨宗初将车停在街口,步行进入“阑尾”,遥见一辆依维柯横在一家小院门口,车身上喷有“法医”二字。很显然,钟鸣就死在这个家庭式小旅社。

宅院很小,一栋开放式两层老楼房几乎占光了地皮。钟鸣住的那间在二楼。警察们的工作已接近尾声,法医将钟鸣装进尸袋准备运走。杨宗初要跨进房间,被一名警察严厉喝止。杨宗初略感懊恼,小警察不识大名人,似乎是社会的耻辱。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,屋内一便衣男闻声回头,招呼他进去。便衣男是所长,打电话通知杨宗初的人。所长让他看看尸体,确认是不是他们的诗人。杨宗初问死了多久,所长说五天。尸体横陈床上,法医哗一声将拉链拉开。杨宗初说:就是他。所长笑了笑,你都没看,怎么知道是不是?

房内空间狭小,老式木架床和一张两斗桌占去了大半面积。桌面上有一本老式黑胶皮笔记本、一支钢笔、半瓶啤酒、两只塑料杯和若干花生米。花生米摊在塑料袋里,已经生长出白而细密的毛。啤酒瓶和笔记本之间丢着一张身份证。杨宗初将身份证捡起来,递给所长。

有身份证呢,就是他,错不了。

所长嘿嘿一笑,不再勉强。杨宗初知道他是讥笑自己胆小,颇觉羞愧,但就不愿回头张望。所长身后站着一名妇女,四十多岁的样子,脸肌松弛欲垂,肤白而粗,仿佛发霉的墙壁,明显是被长年累月的劣质化妆品毁掉了。杨宗初注意到她手腕上套着一只锃亮的手铐。

他怎么死的?杨宗初问所长。

嫖娼的时候得了马上风。

钟鸣竟然死于马上风!杨宗初惊讶极了,本能地回头望向尸袋。还好法医在他拒绝验身后已把拉链拉上,他只看到了鼓囊囊的海蓝色袋子。杨宗初被自己的本能动作吓了一跳,连忙把眼光转到妇女身上。手铐证明一切,她就是那匹马了。多有意思的事啊!在杨宗初的想象里,钟鸣可以有无穷种死法,几率最大的当然是饿毙沟壑,或者醉死街头,其他如服毒、上吊、跳河等等,也是颇具可能的选项。可是他竟然死于嫖娼!现实永远超出人们的想象,杨宗初一时感慨万千,甚至想捧腹大笑。但在此时此地,发笑无疑是不合适的。他仔细打量妇女。妇女一脸麻木,勾头而立。杨宗初并不能从她身上观察出什么潜藏的秘密,但在这个怪臭弥漫的房间里,所有东西都扎眼,只有她看上去相对舒适一些。

我按身份证上的地址给他们村打电话,村支书说他家没人了,他也有十来年没回去过。所长在旁边说:杨主席,你知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亲戚?

不知道。杨宗初摇头。我跟他也不熟,就请他吃过几次饭,资助过他几回。

亲朋好友呢?

他这人性格孤僻,独来独往,好像也没什么亲朋好友。

两名法医一前一后拽起尸袋,要把钟鸣抬走,忽有两人匆匆而来,堵住了门口。杨宗初扫了一眼,都认识,打头的瘦高个儿是作协主席吴学圃,后头那个是副主席。所长给杨宗初打过电话后,久候不至,就又按钟鸣电话本上的记录,通知了县作协主席。小小房间又挤进两个人,顿时密不透风,怪臭味亦不堪拥挤,几乎要破窗而逃。吴学圃跟所长交谈了几句,与杨宗初则仅仅彼此一点头,算是打过了招呼。他要看看老钟。所长示意法医打开袋子。杨宗初听到拉链嗤然一声长响,然后房间内一片死静,过了几秒,又听到吴学圃叹了口气,好像很伤心的样子。杨宗初心内冷笑:假惺惺!但是他吴某敢看遗容,显摆胆大,当众把自己比了下去。杨宗初夹在人丛里,难免有点难堪。吴学圃凭吊了几秒钟,回望所长。

怎么回事啊?

所长说:一会儿回所里再说。你们先看一下钟鸣的遗物,看看怎么处理。

床尾丢着一只帆布袋子,边角磨损严重,不知用了多少年。吴学圃打开翻了几下,只有几身破衣裳。枕头边有部手机,老式诺基亚的,大家都看到了,却无人去碰。除此之外,就只剩桌子上的笔记本和钢笔。吴学圃拿起笔记本翻了翻。扉页上写着一行字:要么庸俗,要么孤独。往后是日记。但并非日日皆记,第一页标题2008年8月1日,最后一页已经到了六天之前。吴学圃问所长有没有用,所长说没用,吴学圃说:那我拿走吧,留个纪念。所长说:行啊。

众人鱼贯下楼。旅社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,精瘦,半秃,一脸晦气地站在院内。所长瞪他一眼,走吧,去所里一趟。

派出所在繁华闹市。警车厉声尖叫,从黏稠的车流中打开一条通道,带领杨、吴二人的车来到所里。所长吩咐民警将妇女和旅社老板分开关押,然后引杨、吴等人去办公室说话。杨宗初看吴学圃神情悲伤,鄙视他会装,但也不由自主哭丧起了脸。杨、吴毕竟是县城文化界大佬,吴学圃还是某局副局长,所长对他们很客气,看茶之后,详细讲述了案情经过。

据卖淫妇女交代,事情发生在五天前的晚上。妇女是豫东人,来此干十几年了,跟城北几家宾馆都有联系,宾馆负责介绍业务,从中提成。这些年因为年纪渐大,客人越来越少,她只好转战街道里的小旅社。小旅社生意一般,客源贫乏,到了淡季,甚至几天接不到一个单,于是自力更生,去大街上寻找客人。钟鸣入住如意旅社第一天,她就已经看到。但是钟鸣衣着寒酸,圆领白T恤稀薄得像珠峰上的空气,领口失去弹性,松塌塌地下垂到胸骨中部,比开放女人的深V领还低。裤子也是十几年前的土样式,至于凉鞋,怎么看都像从垃圾堆上捡来的。这种男人一般没钱找女人,所以妇女并不打他的主意,何况他还形容邋遢,头发稀疏干枯,胡子却混乱茂密,犹如两条不对称的括号,括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。偶尔见他一咧嘴,露出两排黑黄交加的牙齿。女人每晚站街,总会看到他出来买酒,有时候已然喝醉,两脚如踩船般踉跄而归。女人一连三天没有收获,第四天眼看又要落空,于是就拦住了钟鸣。两人在新安街口谈好了交易:包夜,一百元。

接下来的事情就搞笑了。进房间后,钟鸣并没有立即动手动脚,而是举行了个简单却又郑重的仪式。他说虽然是性交易,但男女同床共枕,也算一夜夫妻,所以要跟女人喝个交杯酒。完了之后,他依旧没有动手动脚,而是缠着女人讲故事。他说每个失足女人都是跌落红尘的天使,背后隐藏着令人唏嘘的人生之痛。他缠着女人追问生活的真相。女人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情况讲完了。钟鸣不满足,提示她回忆经历中的痛苦和侮辱。女人想了半天,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曲折悲惨的故事,就不耐烦了。钟鸣对她的反感表示尊重,不再强求她讲述难言之隐。但他仍然没有做正事,转而大谈起了自己。他说他是一名诗人,伟大的诗人,虽然全世界都不重视他,但这无损他的伟大。他坚信他的光芒终将穿越肮脏的现实,照亮未来的天空,就像谁、谁、谁和谁那样。这几个名字肯定很了不起,但是女人没听说过,也记不住。然后钟鸣开始朗诵他的诗,情绪激昂,旁若无人,就像忘记吃药的神经病。隔壁客人被吵到,捶墙抗议,抗议无效,跑过来捶门交涉。双方当门交涉了几句,鸡同鸭讲,推搡着要打起来。女人死劝活劝,旅社老板也上来仲裁干涉,终于平息了争端。女人觉得很倒霉,不想做这单生意了。钟鸣不依,指责她单方面中断交易,没有契约精神。女人哭笑不得,只好留下来把生意做完。钟鸣将门反锁,抨击了一阵无耻的邻居,终于开始脱衣裳干正事。干着干着,女人发现钟鸣半边身子不会动了,只剩下另半边依旧卖力蠕动。女人阻止住他,问他怎么了,他却一头栽倒在女人身上。

法医说是急性脑出血。女人以为他死了,吓得要命,慌慌张张逃走了。要是及时送到医院,也许死不了。所长说:那女人躲了五天,觉得这事儿早晚包不住,就来自首。我们出警过去,发现人还在床上,天气热,都发臭了,旅社老板还不知道。

这不能怪旅社老板。钟鸣交了半个月的钱,时间还没到,而钟鸣又把钱砍得太低,老板懒得去给他打扫卫生。房门又紧闭,臭味在室内酝酿发酵,隐约渗出来一点,也被过往的人当成了烂脚丫子的气息。吴学圃点点头,对这番话表示认可。他知道这很符合钟鸣的行事风格。钟鸣不务正业,四方游荡,没钱了找个地方打工,赚到几个钱,就又背包上路。但凡回到县城,都是暂住在这种便宜小旅馆。有一回住过了时间,没钱续费,老板不让走,还是吴学圃去解的围。但是这个老板仍然有责任,而且责任不小。容留卖淫,且造成极端后果,属于情节特别严重,五年以上的徒刑是跑不了的,另外还得罚款。所长说怨不了别人,只能怪他倒霉。

你们这个诗人也不是好货。所长说,我们检查他的遗物,把所有钱加起来,统共就剩三十几块,连嫖资都不够。那女人一看,当场就哭了,后悔得想抽死自己。

所长张口闭口“你们的诗人”,仿佛钟鸣是文联和作协豢养的流氓,发生这样的丑闻,两位当主席的难辞其咎。所长也许并没有这个意思,但杨宗初和吴学圃不难听出语气里的嘲诮和挖苦,并为之感到羞耻。吴学圃说:会不会那女人在逃走之前,把钱翻出来拿走了?

不可能!所长断然否定。她看到钟鸣身上就那点儿钱,精神一下子崩溃了,哭得那叫惨,装是装不出来的。我干了这么多年警察,眼毒得很,是真是假,一眼就看穿了。

吴学圃和杨宗初只好尴尬地笑了笑。所长揪住这个话题不放。写诗的好歹也是文化人,干这种事儿,真没法叫人同情。我很怀疑,这种操行能写出好诗吗?哎,两位主席,他写过什么诗?写得怎么样?

杨宗初说:很一般,没什么天赋,又不读书。我说过他,你不在家好好种地,写啥诗呢?他不听,还说我打击他。

也没那么差。吴学圃说,至少在咱们县来说,他的诗算是好的,比起那些只会断句的口水诗,强天上去了。

杨宗初面现愠怒之色,扫吴学圃一眼,冷笑说:有多好?朗诵一首,让所长听听。

有首《通往海洋的河流》就不错,我还记得几句。吴学圃酝酿一下情绪,朗诵道,如果我死在路上/过路的好人/请把我焚烧/把我碾碎/磨成最细的灰/投入任一条通往海洋的河流/我的脚走不出这土

地/河流将带我抵达远方。

所长听吴学圃朗诵完,直着眼睛沉默少时,似乎在消化诗句,然后嘿嘿一笑。太深奥了,听不懂。

此时此刻,作为中立第三方的所长,无疑是最具权威的评判者,他说听不懂,等于彻底否定。杨宗初士气大振,毫不客气地奚落。你看,所长都听不懂。叫人听不懂的诗能算好诗?白居易的诗为什么好?就是他通俗,连老太太都能听懂。

吴学圃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与谈诗,但是看到所长这样反应,也不免气馁。看来读诗真如品茗,需要合适的情景和对象。那天晚上他初见钟鸣这首诗,可是读得心潮起伏,现在再回味刚才朗诵的句子,也的确觉得似乎乏善可陈。这也罢了,令人恼火的是杨某的幸灾乐祸,实在是不折不扣的小人嘴脸。

你去找个老太太,现在就去!吴学圃瞪着杨宗初说,我给她读一首白居易的诗,她要听得懂,你把我脑袋揪下来!

杨宗初瞅着吴某气急败坏的模样,冷蔑一笑。这又不是我说的,这是古人说的,你跟我急什么眼?他说,你没读过书吗?

眼看两位文化大佬要杠起来,所长和作协副主席连忙和事劝解。钟鸣之死事实清楚,案情简单,所长已经知会完毕,至于失足妇女和旅社老板,自有后续法律程序处置,已与二位主席无关,所以,他们可以走了。

杨宗初驱车回文联。与吴某的冲突令人不快,但是想到钟鸣已死,杨主席也有点如释重负,如此一对折,他就不那么郁闷了。他想起了刘小柳,立即给她打电话。刘小柳已经跟赞助商洗完脚,此时正在奔赴北山的路上,说是跟焦哥去摘野核桃。“焦”是赞助商的姓,焦后加个“哥”,从刘小柳的嘴巴里说出来,顿令杨宗初烦恼无比。这样称呼其实并无不可,只是刘小柳今天才跟姓焦的认识啊。就算刚认识,这样叫其实也无不可,但杨主席就是不愉快。他问什么时候回来。刘小柳说不确定,可能到天黑了。杨宗初闷闷不乐,也不再往单位,约了几个老朋友去如意茶社打牌。

如意茶社是刘小柳开的,以茶社之名,其实是棋牌室。杨宗初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刘小柳。去年春末,戏剧家协会主席不幸去世,几个副主席都想接任,其中一个尤其想。他托人把主管领导杨主席请来打牌,一边输钱,一边表达了接掌协会的愿望。刘小柳听说文联主席来了,亲自赶来伺候,端茶奉果帮看牌,对杨宗初殷勤无比。她这么干是有原因的,她说她喜欢文学,最爱写诗,今天大师临门,自然要竭力表现。彼时春寒已尽,杏花方落,刘小柳蛾眉淡扫,一袭轻衫,紫褐色的齐肩发在杨宗初耳朵边缭来缭去。众所周知,打牌是不能分心的,杨宗初还得赢钱,还得体会美女的热情,根本顾不上谈戏剧协会的事,所以最终那个人也没有干成。当然,这也与他输钱不够大方有关。竞争的几个副主席都有自己的草台戏班子,一旦当上戏剧协会主席,身价立刻上涨。这么大的好处,那人居然只肯输三千,如果成全他,岂非对另外一个输了八千的人不公平?不过对那人,杨宗初始终怀有好感,等到文联各协会换届,如果他脑子开窍输得够多,杨宗初还是愿意让他来领导戏剧协会的,毕竟如果没有他,杨宗初也收不到刘小柳这个女学生。

杨宗初约的牌友,大多是各局委在职或曾经的领导。刘小柳请的服务员,都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,有眼色,嘴巴甜,领导同志们来过几次,就成了习惯,有时候跟人谈事情,也喜欢到这里来。刘小柳的生意本来要关门,仰赖杨主席帮忙死里回生,又挣扎着撑了一年多。杨主席不光在生意上帮刘小柳,在文学上也没少费心。杨宗初已经五十多岁,快到了“一刀切”的年龄,他寻思着文联主席当不久了,得抓紧时间培养刘小柳,而培养她的最好方式,莫如给她弄个作协主席干,那么在县内她就是名流,在县外则是名媛,要做生意什么的,也有利于搞社交。于是他亲自动手,把刘小柳的诗作裒集成册,准备找个书号贩子,跟人合用一个丛书号,花钱印上一千本。然后再为她开个作品研讨会,请几个地区和省里的作协领导来捧场,冲冲知名度,为换届上位做铺垫。他的意图老早就被现任作协主席吴学圃识破了。吴学圃的主席,也是半道捡的漏儿,前任作协主席是某局局长兼任,中道因事入狱,主席之职也被褫夺。吴学圃因跟宣传部长关系铁,由部长说项,强势上位,杨宗初虽不乐意,也无可奈何。如今部长已升迁外调,吴学圃失去靠山,杨宗初就不把他放在眼里了。但在吴学圃,对下届连任志在必得,杨宗初要扶持情人,他当然不答应。以前有人说刘小柳的诗写得烂,他还保持着前辈的矜持不予置评,现在如果有人说刘小柳的诗好,他会当场批评对方不懂诗歌。他觉得把刘小柳的断句口水诗称作诗,是对诗彻头彻尾的羞辱,像她这样没有任何文学资质的人,好好打麻将就是了,天知道为什么要爱好文学。吴学圃虽然失去了当部长的靠山,但在作协里威望很高,有一大票人围绕拥戴,兼之他身为某大局常务副局长,利用手头资源为作协做过不少事,因此地位牢固。杨宗初要把他踢开,实在不是容易事,弄不好踢他不动,反而崴了自己的脚。

讨厌的刘小柳啊,哪里知道自己为她多作难,不但不体恤抚慰,反而丢下自己,跟初次见面的暴发户去游山玩水!杨宗初在茶社外停好车,悻悻然走向大门。他在门口停住脚,仰头看了看店名。“如意茶社”四个行草体汉字硕大气派,从上往下占满了两层楼。杨宗初忽然想起“如意旅社”,仿佛踩了大便,厌憎之情油然而生。等刘小柳回来,一定要让她把名字改掉。他在茶社内心不在焉地打了一下午牌,不停给人点炮。熬到傍晚,他躲进厕所给刘小柳打电话,说有人请吃饭,让她马上回来。刘小柳说她已经跟焦哥进了农家乐,焦哥要请她吃野味。杨宗初气得差点把手机摔掉。

刘小柳回到县城时已过九点钟。赢钱的家伙请吃晚饭,杨宗初刚吃完,正在回家路上,看到刘小柳的来电,本想赌气不接,无奈爪子不争气,不由自主接通了。刘小柳早就察觉杨宗初生气了,此时娇腔媚调,叫他马上过去,她在等。她跟老公闹离婚已闹了大半年,独自住在茶社,跟杨老师谈文学和人生很方便。杨宗初还想赌气不去,但是爪子又不争气,一拨方向盘就拐了弯。刘小柳已经换上了真丝吊带睡裙,头发松松垮垮地绾起来,一副慵懒妩媚的模样。女人一旦水起来,男人就稀里哗啦,杨宗初心头的怒火悄然而熄,满脑壳只剩下研讨周公之礼的念头。但所谓好事多磨,有人不识相地打来电话,掏出来看看,居然是吴学圃。杨宗初不接,吴学圃就一直打,把好好的气氛都破坏了。刘小柳说:接吧,看他要干吗。

吴学圃是讨要钟鸣的诗稿。他一下午没干别的事,全在那儿翻阅钟鸣的日记,发现了一件不为人知的事:去年十月,钟鸣无钱过冬,找杨宗初求助。杨宗初请他吃了碗烩面,又仗义资助了两百块钱。吃饭时,杨宗初询问钟鸣有没有结集的诗稿,若有,他可以帮忙出版。恰好钟鸣把多年的诗作整理誊抄了三大本,此时信以为真,立即抱到了杨宗初的办公室。但是大半年过去,钟鸣从湖南江西流窜归来,出版的事依旧没消息。钟鸣觉得被戏耍,去找杨宗初讨要诗稿。杨宗初在办公室翻了半天,不见踪影,搔头说大概拿回家了,等他回去找找。第二次去,杨宗初说他想起来了,当时拿到书稿不久,就寄给了一个做书的朋友,请他把把质量关,如果可以,再帮忙操作出版。朋友收到稿后,一直没有回音,他也就忘掉了,真是抱歉。他已经致电朋友询问,朋友说压的稿子太多了,他也忘了究竟看过没有,容他翻找翻找。钟鸣将信将疑,怏怏而归,在日记本上记了此事。这篇日记成了他的绝笔,第二天晚上他就马上风了。

你把稿子拿回来吧。吴学圃对杨宗初说,我们作协想办法出版。

杨宗初说:你不用管了,这事儿我要负责到底。

吴学圃说:杨主席,请你说句实话,书稿到底还在不在?

杨宗初怫然作色。当然在呀!他说,我一个朋友是做书的,好好的在他那儿呢。

在就好。吴学圃说,我们想在钟鸣五七那天,给他开个作品研讨会,既是祭奠,也是纪念。麻烦你把诗稿复印一份,我们编辑一下,胶装几十本,先在研讨会上用。

唔唔,我给朋友说说。

杨宗初挂断电话,歪在床上闷声不语。刘小柳看他很烦躁,劝他说:给他就是了,他想出让他出去,何必争操这个心?

杨宗初说:说得轻巧。

刘小柳盯着他。不会是你弄丢了吧?

暂时找不到而已。

丢就丢了呗,什么大不了的事儿?反正钟鸣也死了,没人跟你打官司。刘小柳笑嘻嘻说,再说钟鸣又不是什么名人,诗也一般,丢了正好,省得浪费纸张。

那东西的确没价值,但是就怕吴学圃拿这个做文章,死咬不放。真不该让他把笔记本拿走,当时忽视了,没想到里头会记这个事儿。杨宗初说,最不该的是,那回请钟鸣吃饭,吃完打发他走就罢了,框外多说一句,问他有没有诗稿,帮他出版,他真就拿过来了。

那也不怪你,只能说钟鸣没眼色,不通人情,人家一句客套话,他就傻傻当真。这不是强人所难嘛。刘小柳说,这个钟鸣也真是奇葩,饭都吃不上,还写诗,真当自己是杜甫转世!一大把年纪了,还这么不切实际。哎,你说他是不是真有神经病啊?

杨宗初待要回答,床头的手机先插嘴了。手机是刘小柳的。杨宗初抢先拿起来,看到来电显示是焦哥,顿时乌云罩顶,直接就挂断了。刘小柳朝他光膀子上拍了一巴掌,娇嗔说:你干吗呀!杨宗初说:不准你接他电话,以后也不准再跟他联系!刘小柳嚷嚷:哎,这可是你介绍的人。杨宗初说:我介绍错了。刘小柳笑起来,刮着杨宗初的脸。哎哟,吃醋了?杨宗初说:总之不准再跟他有任何联系。刘小柳说:好吧好吧。

过了一会儿,刘小柳又说:那赞助的事怎么办?

杨宗初说:我再想办法。

杨宗初把办法想到了旅社老板身上。次日上午,他约见公安局政委巴某。巴某是他老同学,交情不错。他代表文联,跟巴政委谈起了诗人钟鸣之死。他说钟鸣已经死了,让旅社老板坐牢也没多大意义,不如叫他拿一笔钱,为钟鸣出一套诗集,这样对他是个惩戒,对钟鸣也有个交代,两全其美。巴政委觉得有理,但不敢专断,就帮忙约了局长,一起吃饭商议此事。局长也觉得好,所谓法律不外人情,他支持。他当场给派出所长打电话交代此事。旅社老板家已经托关系找过所长,领导的指示正中下怀,于是经过协商,以旅社赔偿五万元钱结案。

局长和政委是外行,不懂出版行情,想当然认为出书是很郑重的事,花费必然不小,所以对这个赔偿数目并无质疑,甚至还觉得老杨心肠好,没多要。其实五万块钱够出三本书了。胆小女人忌讳多,刘小柳听说要用死人的钱为自己出书,满肚子不高兴。杨宗初笑她是个小封建,再说这钱一经他的手,就是文联的,有文联这个衙门镇着,诸鬼退位百无禁忌。刘小柳不再反对,但终究不大情愿。

她闷了一会儿,说:钟鸣的呢?你把他稿子弄丢了,怎么出?

我再找找,但愿能找到。

万一找不到呢?你怎么给人家交代?

杨宗初打了个哈欠,双手搓着脸说:也有办法。

什么办法?

去网上抄几十首诗,充充数出了就是。

不怕人发现啊?万一被人揭发,多丢人。

杨宗初一哂。你非要抄名人的?网上诗歌论坛一大堆,无名诗人比河里的麻虾都多,拣他们的东西弄一些,谁看得出来?

万一有人看出来呢?

看出来又怎样?署名是钟鸣,又不是你刘小柳,别人骂抄袭,也骂不到你我头上。

刘小柳琢磨了一会儿,没再说话。这事儿就这样干了。刘小柳的书稿已经编定,先买号印了出来,然后仰仗杨主席操办,搞了个很热闹的作品研讨会,市里的日报还发了篇新闻稿,称其为本省新生代著名女诗人。又过了两个月,已故诗人钟鸣的诗集也在杨主席的关怀下出版了。杨主席还召集了十来个人,在文联会议室搞了个专题座谈会。吴学圃也应邀参加了。他已将诗集翻过一遍,没看到一首熟悉的,大概都是后期作品吧,而且诗风百变,完全没有了以前的味道。大半年后,杨主席也拣选旧作,出了本诗集,拿到市里参评“五个一”,以最高票数折桂,为本县赢得了荣誉。——这些都是后话了。

在杨宗初与刘小柳商议出书事宜的时候,吴学圃正带着骨灰盒沿河而下,试图寻找干净的水域。随行的有两名副主席和三个骨干作家。这条河绕城而过,但是城区段污染严重,肮脏无比,毫无疑问不能把钟鸣撒到那里。一行人驱车下行十几里,水质依旧恶劣。再往前已经没有路。有人建议就撒在这里算了,须知莲花还长在烂泥里呢,在污水中游泳,无损精神上的清高。吴学圃想了想,觉得有理,遂带人下车。河滩上一片荒芜,遍布着废弃的沙坑,狗尾、野蒲和蓬蒿丛簇生长。混浊的河水浮载着各种垃圾,在杂草夹岸的河沟里缓缓东去。吴学圃手捧骨灰盒,与文友们肃立河边。骨灰盒其实是个小瓷坛,白底瓷胎上印着与福寿有关的青花图案。吴学圃说:老钟,河水有点脏,你凑合着游吧。说罢抓出一把骨灰,向河面撒去。不迟不早刮来一阵风,将骨灰大半倒吹回来,散落到河岸的野草乱石上。莫非钟鸣不愿意?不愿意也不行了,天下滔滔如是,往哪儿给他找净水去!何况他自己说过,可以把他投入“任一条”河流,只要它通往海洋。要怪只能怪他没远见,当年写这首诗时,未能想象有一天河流会变成这个样子。吴学圃蹲下身子,将瓷坛摁进水里。这下就不怕风吹了。灰白的粉末像浓烟一样散进河水,然后弥漫开去,与数不清的悬浮物融为一体,在漩涡和水波之间盘旋起浮,以钟鸣不想要的状态流向钟鸣想要的远方。

(原载《山花》2016年第7期)